黄丝带摘下了 ， 但巴以的未来呢 ？

news.ifeng.com · Feb 16, 2026 · Collected from GDE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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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7日，以色列特拉维夫“人质广场”上运转了843天的计时器终于停止了走动。无数以色列人摘下佩戴在胸前的黄丝带，这个象征等待与痛苦的符号，在这一天完成了它的使命。最后一名人质是24岁的警官吉维利（Ran Gvili），他的遗体在加沙城东部一座穆斯林墓地中被找到并运回以色列。对许多以色列人来说，这才是这场始于2023年10月7日的战争真正画上句号的时刻，而非2025年10月特朗普斡旋的停火协议生效之时。佩戴黄丝带发言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吉维利的母亲塔里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第一个冲进去，最后一个回来。我们的英雄。”这句简短的话语背后，是一个家庭843天的煎熬，也是一个国家两年多的集体创伤。在加沙，以色列士兵找到吉维利遗体后，手挽着手齐声高唱希伯来歌曲《我相信》。歌词中唱到，“我以完美的信念相信弥赛亚的到来，即使他耽搁，我仍会每天等待他的降临”，这是一个民族在极端苦难中的韧性表达，而这种韧性背后，以色列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一、全民族的创伤记忆为了找到吉维利的遗体，以色列国防军在加沙城的墓地中挖掘并检查了约250具尸体，还动用了20名牙医进行身份鉴定。身份确认后，警察局长列维（Daniel Levy）在电话中告知吉维利的父亲伊萨克，他被完整地找到了，穿着制服，所有东西都在。“你会得到你送出去时的那个男孩，甚至包括裤子上的破洞。”这个细节让人感慨，也彰显出以色列对每一个公民生命的重视——即便只是一具遗体，国家也会倾尽全力带他回家。以色列人质清零，受难计时器停止走动这种“不抛弃任何人”的承诺，在过去两年多里成为维系以色列社会的精神纽带。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造成约1200人死亡、251人被劫持，此后以色列全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集体创伤。人质家属瑞秋（Rachel Goldberg-Polin）的儿子赫尔斯（Hersh）也死于这场袭击，他的遗体在328天后才被找到。这次丧子的母亲曾写道：“我们看起来像是和你们生活在一起，确实如此。但同时我们也永远在另一个地方——和我们埋葬的人在一起。”这是一种“双重生活”的痛苦，而过去两年多里，整个以色列都在某种程度上过着这样的双重生活。这场战争带来的不仅是创伤记忆，更重塑着国民性格的深层内核。笔者曾在以色列学习生活多年，借着最后人质回家的机会，微信采访了近十位在以色列生活的华人，他们基本都完整经历了两年多的战争，在交流中他们几乎一致描述了以色列社会心态的转变。一位在特拉维夫生活了十年的女士告诉我，这场战争让以色列对世界的不信任感急剧增加，他们现在最感谢的人是特朗普，对欧洲则极度失望。另一位在海法的女士也表示，以前的以色列人还相信国际社会的公正，如今他们只信奉自己的力量，这种变化是根本性的。两名以色列妇女在吉维利的标语栏前痛哭这种不信任感有着现实基础。战争期间，以色列感受到的不仅是哈马斯的直接威胁，还有国际舆论的巨大压力和外交上的孤立无援。联合国的多次谴责决议、国际刑事法院对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欧洲国家对以色列军事行动的批评，这些都让以色列人感到，即便遭受了“二战以来最惨重的屠杀”，世界似乎仍然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更令他们痛苦的是，以色列与美国犹太人社群的关系也出现裂痕，年轻一代美国犹太人对以色列政策的批评，让许多以色列人感到被自己的“同胞”背叛。这种心态的转变，正在塑造一个更加内向、更依赖军事力量、也更不愿妥协的以色列。“人质广场”的黄丝带可以摘下，但心理上的创伤以及由此产生的集体态度，将在未来很长时间内影响这个国家的政策走向。二、加沙的重建幻觉如果说以色列的创伤集中在心理层面，那么加沙的创伤则是物理层面的彻底毁灭。哈马斯控制的加沙卫生部门表示，超过71000名加沙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即便停火协议生效后，仍有近500名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军队击毙。整个加沙地带的基础设施，包括电力系统、供水管道、医院、学校，几乎遭到系统性摧毁。200万加沙人生活在废墟之中，这场人道主义灾难的规模和深度，在21世纪的冲突中极为罕见。达沃斯论坛上，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用PPT展示了他的“新加沙”愿景，画面里是AI生成的摩天大楼、现代化的新城市，勾勒出新加坡式的发展模式。这个宏大蓝图看似充满希望，现实却无比残酷。专家估计，仅清理废墟就需要五年时间，加沙土地上散布着未爆炸弹药，基础设施需要从零开始重建，电力和供水系统也亟待恢复。这一切不仅需要漫长时间，更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资金，有估计认为总投入可能超过1000亿美元。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加沙的治理权归属。特朗普的“20点计划”第二阶段提出建立技术官僚委员会，负责管理加沙日常事务，但这个委员会的合法性来源始终模糊。哈马斯宣称会“合作”并“促进委员会工作成功”，却同时拒绝解除武装。所谓“解除哈马斯武装”，究竟具体所指是什么，由谁来执行，又由谁来验证，目前没有人能给出清晰答案。拉法关卡的重新开放被视为第二阶段的关键进展，这里是加沙与埃及边境的唯一通道，也是加沙200万居民的“生命线”。但即便只是这一有限度的重开，也处处透着权力博弈的痕迹。以色列要求所有通过关卡的巴勒斯坦人，必须在以军检查站接受筛查，而且进入加沙的人数必须少于离开的人数。这种安排在以色列看来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在巴勒斯坦人眼中，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库什纳的“新加坡”梦想与加沙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个由外部力量设计、缺乏本地民众真正参与的重建方案，很难真正取得成功。历史经验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一点。加沙的未来从来不只是建筑和基础设施的重建，更关乎政治、社会和心理层面的全面修复，而在这些维度上，目前的方案几乎一片空白。三、内塔尼亚胡的赌局这场战争中，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采取了一项大胆战略。他不仅要打击加沙的哈马斯，更要瓦解整个中东地区的伊朗代理人网络，包括黎巴嫩的真主党、也门的胡塞武装、叙利亚的什叶派民兵，本质上这是一场试图重塑中东权力格局的区域性战争。以色列民众在特拉维夫广场点燃蜡烛纪念吉维利如今回头审视，这个策略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从短期效果来看，以色列确实通过军事打击削弱了伊朗的“抵抗轴心”。真主党遭受重创，哈马斯的军事能力被严重削弱，伊朗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也受到打击。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制裁，进一步加剧了伊朗的困境。目前伊朗经济持续失血，货币贬值，民众不满情绪不断上升。有一种观点认为，如果以色列没有发动这场区域性战争，伊朗的“失血”速度不会如此之快。正是以色列的军事行动，给了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更多制裁伊朗的理由和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说，内塔尼亚胡的战略确实产生了协同效应，军事压力和经济制裁形成合力，将伊朗推向了更深的困境。但问题在于，这种“成功”背后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长期后果也充满不确定性。以色列与整个中东地区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与黎巴嫩、也门甚至沙特阿拉伯等国的关系都日趋复杂。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加剧了中东的教派对立和意识形态极化。当仇恨的种子更深地埋入土壤，未来的和平就会变得更加遥远。最后一名人质遗体归还后，内塔尼亚胡公开宣称，下一阶段的核心不是重建，而是解除哈马斯武装和实现加沙非军事化。“这会以简单或困难的方式发生，但它一定会发生。”这种强硬表态，折射出当前以色列的主导思维：只有依靠绝对的军事优势，才能保障国家的安全。但历史早已证明，纯粹的军事解决方案，很少能带来持久的和平。四、特朗普的功劳簿吉维利遗体归还后，白宫立即发表声明，称“特朗普总统使这一切成为可能”，并感谢他的“伟大团队”。有趣的是，声明中完全没有提及内塔尼亚胡或以色列国防军的努力，这个细节恰恰折射出美以关系的微妙变化。特朗普在以色列享有极高声望，很可能是该国最受欢迎的外国政治家。他在第一任期内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主权，如今又促成了人质释放协议，这些举动都让以色列人充满感激。但与此同时，内塔尼亚胡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特朗普的加沙重建计划中，执行委员会包含了土耳其和卡塔尔的代表，这让内塔尼亚胡极为不满——在以色列看来，这两个国家都是哈马斯的支持者。但内塔尼亚胡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战争结束后，以色列迫切需要美国的支持，也需要特朗普的斡旋来彻底终结冲突。这种依赖，让这位以强硬著称的以色列领导人显得格外被动，国内也开始出现“向白宫低头”的批评声音。更大的考验还在前方。九个月后，以色列将举行大选，届时选民会对这场战争的结果做出评判。内塔尼亚胡能否继续执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以色列人对这场战争“成果”的评价：人质固然全部回来了，但付出的代价是否过高？加沙已经被摧毁，但以色列是否真的变得更安全？与世界的关系持续恶化，这样的牺牲是否值得？这些问题的答案，终将在投票箱中揭晓。五、未解的难题所有人质都已回家，这是以色列的重要里程碑，却绝不是终点。以色列面临的深层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可能因这场战争变得更加严峻。首先是社会内部的分裂。战争期间，人质家属与政府之间的关系从合作逐渐走向紧张。一些人质家属批评内塔尼亚胡政府没有尽早采取行动，甚至暗示政府为了政治目的牺牲了人质的生命。这种不信任感在战后可能进一步发酵，成为国内政治斗争的焦点。其次是安全困境的升级。“加沙再无人质”只是一种暂时状态，而非结构性问题的根本解决。只要巴勒斯坦问题得不到公正解决，只要加沙民众继续生活在绝望之中，仇恨和暴力就会找到新的出口。地下隧道可以被摧毁，但抵抗的意志无法用炸弹消除，下一轮冲突的种子，或许已经在废墟中悄然发芽。第三是身份认同的危机。长期以来，以色列一直试图在“犹太国家的安全需求”和“民主国家的道德形象”之间寻找平衡，而这场战争让这种平衡变得愈发艰难。国际舆论中，以色列的形象受到严重损害，年轻一代西方犹太人对以色列的认同感也在下降。如何修复与全球犹太社群的关系，如何在确保安全的同时守住道德高地，这些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以色列国防军在加沙废墟中为吉维利举行悼念活动上文中丧子的母亲瑞秋在儿子的遗体归还后写道：“我们必须学会如何在碎玻璃上赤脚行走。这是可以做到的，因为全世界每天都有数百万人在这样做。”这是一位母亲的哀伤倾诉，也是一个民族的宿命写照。以色列人必须学会在创伤中继续前行，在不安全的环境中寻找安全感，在不信任世界的同时，又无法真正与世界隔绝。结语：前路仍然未知吉维利的葬礼将在他的家乡梅特小镇（Meitar）举行，他的墓碑上或许会刻着“第一个冲进去，最后一个回来”，也可能刻的是“以色列的英雄”。但这些文字，终究无法回答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他的牺牲到底换来了什么？对他的家人而言，答案只有痛苦和永久的失去。对以色列而言，这场战争重塑了民族性格，造就了一个更加警惕、更依赖武力、也更孤独的国家。对加沙的200万人而言，答案是一片废墟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对整个中东地区而言，答案则是更深的仇恨和更加遥远的和平。843天的等待已然结束，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一个对世界愈发不信任的以色列，将如何定义自己的未来？加沙的废墟之上，能否建立起比混凝土更坚固的和平？当所有遗体都回到家乡，活着的人该如何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继续生活？吉维利是回家了，但这片土地上还有数以万计的家庭，在等待属于他们自己的“回家”——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仇恨、也没有无尽等待的家。（作者：北大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 朱兆一）